第三十四章 番外3:一个悲伤的故事(上)
”姓名,年龄。”
“何子默,16岁。”
“在哪里读书,父母都叫什么名字。”
“在岭重山小学,我爸叫何茂才,妈叫李萍......”
昏暗的室内,台灯的强光照射在何子默的脸上,耀眼夺目,眼皮不住地打颤。他数次尝试着睁开眼睛未果,便低下了脑袋,任由桌对面的声音发问。
似乎是考虑到何子默的年龄,以及照顾他的情绪,吴刚特意让负责审讯的警员小郑保持温和的语气,而非往日里审讯重刑犯的凶狠话语。
“你是怎么发现......呃......死者的?”
出人意料的是,何子默显得比较平静,既不嚎啕大哭,也不怨天尤人,仅仅是眼角略带忧伤,凸显超出他这个年纪的成熟。
“我在昨天11点钟的时候听到了门外有吵闹声,吵得很厉害,像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。我没有在意,因为我们家总是会有一些人上门找麻烦,所以我一直在房间里做作业。后来不知道过了多久,争吵声停了,我就躺在了床上,接着我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,就失去了意识。等到我再醒来的时候,看到了我爸妈在床上........”
“那你有没有听到门外面在吵什么内容?”
“不是很清楚。不过我好像听到了纽扣,卧室的词语。”
“纽扣,卧室?”
“好像是的。”何子默拨弄着手指,有些紧张地回答道。
吴刚一直紧盯着桌对面的少年,包括他的一举一动,试图通过外在的肢体语音分辨回答的真假。
然而,不管哪个方面来看,这都只是一个较为成熟的少年罢了。
“那你知道最近有哪些人找过你爸妈吗?”吴刚插上了嘴,操着低沉地嗓音开口问道。
这个问题让何子默沉默了十多秒,不太确定地说道。
“恩......感觉好像是有一些人的,但也许记的不是很清楚。“
“没关系,你可以从头慢慢回忆,我们有很多的时间。”
“好吧......我记得事情开始的那天应该是4月7日,因为那天天气还算晴朗,班主任告诉我们春游的事情,所以我记的比较清楚。”
“春游?”
“恩。”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教室里整齐地坐着一排排学生。
“同学们,我们学校计划明天去春游,这是一个班级的活动,我希望每一位同学都能参加,费用不是很多,每人需要100元的行程费,中餐自理。请班长明天上午8点把钱收上来。”
“好的老师。”
“好,那今天的班会就到这里结束,第7小组的同学留下来打扫卫生,其余同学放学。”
话音刚落,教室里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。
”太好了!终于可以出去春游了!”
“对啊对啊,,每天上课实在太无聊了,每天就听那个老妖婆说:同学们,现在要专心学习,考上重点大学,正所谓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,享受玩乐都是典型的小资心理,是不可能成功的。”
“哈哈哈哈哈!”
搞怪的声调加上神似的形体模仿,一下子就让围观讨论的学生捧腹大笑。
“还有啊,我听说这次的春游是到岭重山的圣池,那里一般都不对外开放,得亏我们运气,赶上了4年一度的开放时间。”
“真的啊,那我肯定要带上我妈刚才岛国买来的相机,好好的拍上几张回去收藏。”
“这次应该大家都会去吧?对了,子默,你这次也会去吧。”
这番话立刻将众人的视线拽到了低头写作业的何子默身上。
要说有可能不参加的班级活动的候选人,唯有他一人。
不管是运动会还是小团体组织的游玩活动,只要一涉及到何子默,得到的必然是否定的回答,在大家的眼里,他就是一个眼里只有学习的人。
但毕竟是年级成绩第一的“乖宝宝”,为人也特别的和善,要是能够邀请到何子默也不失是一件新奇事情。
察觉了异样的何子默抬起了头,不出意外地朝众人讪笑道:“那个,我还是不去了,快期末考试了,我还要回家复习功课。”
“哎呀,去吧去吧,考试年年有,月月有,但明天的春游只有这一次的机会啊。”
“老师也常说,书本上的东西都是死的,只有亲自去体验,才能更加清楚世界的奥秘。”
“再说啦,我们全班就差你一个了。”
“对啊,有句话怎么说的,我们是一个班的,去春游就要整整齐齐。”一个穿着时尚干净的帅小伙附和道。
“嘿,王朗,你这是咒我们呢。”
“我哪有。”
“你哪里没有,不行,你必须赔偿我们大伙,至少一包辣条。”
“一包不行,我要两包。”一个胖墩嚷嚷道。
“你们也太有胆量了吧,这可是我们王副局长的公子,等下全给你们抓到少管所去。”
“切,我才不信。王副局长可是个大好人,要抓也是抓你这种坏女孩,王朗,说好的,快带我们去搓一顿。”
“好好好,正好我爸昨天给了我很多零花钱。”
于是很快,话题便从春游转移到了零食上,哄闹嬉笑的学生们也“胁迫”着王朗这个大土豪,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向了学校旁的一个进口零食店。
何子默没有多说什么,继续低下头写着作业,直到大部分班上的人都走光了,嬉闹的谈话声褪去,他才放下手中的笔,开始打扫教室卫生。
“子默~~~”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生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,有些忸怩望着何子默。
“那个,我男朋友在外面等我,你能不能帮我把我的那份做了,十分感谢。”
“这……”子默有些为难,嘴里喃喃道,“可是上次也是我帮你的做了卫生的”
“子默拜托啦,就这一次,老师发现了就怪在我身上。”
“好吧,那你去吧。”
“谢谢,爱你哟。”双马尾开心地比了个心,便迫不及待地背起书包往外走去。
放学后的卫生便是如此,几个人溜走,再有一人来一出“白帝城托孤”,眼下就剩何子默孤军奋战了。
“诶,那边的那个男生,卫生全部交给你了没问题吧。”
一个空灵的声音传入了何子默的耳朵,待他抬起头来,唯见身着白色兜帽卫衣,留着齐肩短发的女生,叼着棒棒糖,耳朵打着耳环的女孩。
她刚从门外进来,便直接坐在桌子上面开始玩起了手机,随口说了句。
何子默记得女孩应该是叫蓝芷瑶来着。
有关班级人员为数不多的记忆告诉他,眼前的女孩似乎很不一般,平日里几乎总是以一个小太妹的模样坐在班级的最后一排。老师对她也不会做过多的管理说教,同学也尽可能与她保持着距离,敬而远之。
经常听闻同班的人提及,貌似有一个校外的混混因为得罪了她,直接消失在了这片区域,再也没有出现过,也不知道是真是假
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,毕竟自己的家庭已经足够糟糕了,能有朝一日依靠学习离开这个地方是唯一的希望了,何必去在乎这些校园八卦。
“哦,好。”何子默应了一声,便弓腰继续扫起了地砖表面。
多出一份力气即是少一个大麻烦,这般交易对何子默来说是再好不过了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约莫花了20分钟,何子默把地面清理得差不多了,几乎地面已了然无尘。
接下来轮到拖地了。
他擦了擦头上的汗珠,换过了拖把,来到第一小组的最前面,就在准备拖地的时候,一双运动鞋挡住了他的路线。
何子默没有说什么,换了个方向,从左至右地进行。
可这双鞋的主人如同觉察到他的想法,马上换了个方式,再次挡住了何子默的去路。
“那个,同学能请你把鞋让让吗?”
“不行。”蓝芷瑶立刻否决了男孩的请求,我型我素继续坐着。
无奈,何子默叹了口气,尽可能弯低了身子,将拖把从女孩的腿下递送了过去。
过程中他谨小慎微地注意没碰到女孩的裤脚,表现得有些艰难。
完成操作之后,何子默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,准备清理别处。
然而这时,一双手抓了何子默的肩膀,阻止了他前进的步子。
“别的同学,再加上我。这样随心所意地欺压你,难道你就不知道反抗吗?”
“没事,我习惯了,何况都是同学间的小事,你不介意就行。”何子默微笑地回道,尽管笑容有些苦涩。
“我真是服了你了,我说你是个傻子吗?”蓝芷瑶有些败给眼前的这个少年了。
“那个,如果没有别的事,我还要继续做卫生了。”
然而何子默刚走出没几步,又被抓住了手腕。
“不行,你跟我走。”蓝芷瑶一把抓住了他,随手拿起了书包就往教室外面走。
“等等,我还没做完啊,你要把我拉去哪啊。”
然而体形瘦弱的何子默抵不过蓝芷瑶的蛮横拉拽,没多久他们便走出了学校大门。
此时在学校西边大概1000外的一处空地,四周寂静无人,些许白色的塑料纸随风翻滚。
空旷的地区里零星地摆放着几件供小孩玩的器材,有滑滑梯,秋千,跷跷板以及一个小沙堆。
蓝芷瑶把何子默带到了这里,二话不说就把鞋子和袜子都脱了一股脑地扔给了他,自己则蹦蹦跳跳跑向了滑滑梯。
“子默,你快看!”蓝芷瑶呼喊着,爬到了滑滑梯的顶端
“哈哈哈!”一阵微风吹过,她双手向后一使劲,身体直冲而下,扬起了一片灰尘,光线靓丽的衣服瞬间变成脏兮兮的,然而她的脸上却洋溢着兴奋和开心的笑容。
这一刻,比起长期在书本干枯的字里行间,何子默发誓自己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美丽的笑容,一时间竟有些看呆了,楞楞地伫立原地。
”何子默别站在那里了,你快过来,帮我摇秋千。”
“哦,好。”回过神来的何子默找了块略显干净的地面,放下了书包和少女的鞋子,小跑到了少女背后,推动起了秋千。
“哟呼,哈哈。”每一次的跃起,少女的便大声吆喝着,给荒凉无人的地块凭空增添了一份欢快。
“子默,你要不要来试试,很好玩的。”
“阿,我就不用了把。”
“那你陪我来玩跷跷板。”
说完,蓝芷瑶也不容何子默拒绝,就拉着他坐上跷跷板的两端,一上一下的摆动着。
看着女孩的笑脸,何子默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,回想起家中的黑暗与恐怖,这一刻他终于感受到了世界的颜色,是多姿的五彩而不是静默的黑白。
“子默,我悄悄告诉你,小时候我每次放学,我妈就带我来这里玩。以前有很多小孩都来这里玩,我最欢的,就是和小伙伴一起玩跷跷板了。”
“那时候真的很开心,我妈妈总站在我旁边,陪着我欢笑,陪着我嘻闹。”
蓝芷瑶回忆着往事,脸上是满满地幸福滋味。
何子默微笑着听着女孩的故事,迎着微风抬头看向了天空,昏暗的天空印上了几道彩霞。
跷跷板“吱呀吱呀”地摇动,女孩脸上的笑容渐渐地消失了。
“不过后来呀,我慢慢地长大了。这个地方改开始改造了,听说要建成一片房产,周围的老旧居民楼也开始拆迁了,所以来的人就越来越少了。而我的妈妈陪伴了我这么多年,也在一场车祸中........”
说着说着,蓝芷瑶的眼圈红了,语气也有些哽咽。
看着女孩低声啜泣,何子默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是好。
春风挂下了几片枯叶,卷起飘向何方。
经过一番心理斗争过后,何子默翻下了跷跷,轻轻地从背后抱住了女孩。
轻轻地,暖暖的。
尽管何子默的身躯有些瘦弱,但蓝芷瑶依旧能触碰到那份类似母亲的怀抱。
温暖的臂湾,安抚着蓝芷瑶的情绪稳定下来。
片刻的温存过后,她有些脸红地挣脱开来,跳下了跷跷板,霸气地看着何子默,以一副不容置疑的语气对何子默说道。
“明天的春游你一定要来,我等着你。”
“可是,我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,就这样决定了。”
说完,蓝芷瑶心情愉快地离去了,嘴里哼着欢快的小调。
身后何子默有苦说不出地看着远处的背影。
良久,他背起了书包,晃晃悠悠地朝“家”走去,身上的伤痛愈发地撕心裂肺了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
“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?”一副不善地语气问道。
“学校搞卫生,回来了晚点,其他的同学都走了,只有我.........”
话未说完,便被沙发上的人不耐烦地打断了。
“赶紧滚去做饭,老子我都饿死了。”
“好.......”
何子默回房放下了书包,他注意到书包的夹层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狮子的玩偶,微笑地望着他。
他想到了什么,也对之报以微笑,小心地把玩偶放回了书包的隔层保存起来。
“何子默,快点,你在磨蹭什么?”客厅传来的蛮横声音又在催促着。
何子默放下了书包,立刻跑到了厨房,从隔板下拿出了一捆小菜以及一小块肉,点燃了炉罩开始炒菜。
十多分钟后,饭菜陆续出锅,摆上了客厅的茶几,男人也撑起了肥大的身躯,坐了起来。
何子默递给了男人一双筷子,自己则找了个小板凳坐下。
男人吧唧吧唧地咀嚼声,还有咽食的声音在安静的饭桌上显得格外的清晰,似乎也是象征着桌对面男孩那颗不安的心。
“还行。”
听到肯定的回答,何子默总算是松了一口气,缓缓地拿起筷子准备吃饭。
“不过这个肉怎么感觉越来越少了。你没有偷偷贪一份菜钱吧?”何茂才冷冷地看向了何子默。
“没有,没有。最近的物价上涨了,肉都变贵了,只能买到这些了。”何子默连忙解释道。
“哼。”
何茂才仅仅是冷哼了一声,没有再多说什么,继续吃着碗里的饭菜。
饭桌上又安静了下来,只剩下吧唧吧唧的咀嚼声。
待到已经吃的差不多了,何子默考虑了很久,看着何茂才比平日里还算平静的表情,终究是鼓起了勇气。
“爸,明天学校组织春游,要求每一位同学都参加,需要100块,你看......”
“春什么游,搞那玩意有用吗,不知道是你们老师来骗家长钱的吗?”
“但是.......”
“嘿,你这小子,今天是怎么了,又想找打了!?“何茂才的表情瞬间变得凶狠起来。
每当想起被打,何子默赶紧闭上了嘴,不再多说了。
他胆怯地收拾好桌子,把地面也打扫干净,便去厨房洗碗了。
吃过饭后,男人打开了电视,拿起了酒瓶,靠在沙发上一口一口地喝了起来。
“近日里,警方捣毁一处拐卖儿童的犯罪团伙,找到失踪的孩童14名。据了解,该团伙的产业链人数有50余人,常常在富裕人家和孤儿院附近作案,将偷来的孩子卖给偏远山区的人家,获得一笔丰厚的安家费。截至今日,警方共抓获团伙人数49人,仍有团队首脑刘某,任某,李某在逃在外。警方现已在出省关口进行布防调查,全省通缉,希望有知情人士提供消息,警方将根据提供的线索价值,给予现金奖励。”
“好的,谢谢前线的带来的报道,王警官,你既是一位父亲,也是一警察,请问你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?”
“首先,我要严厉地谴责这些从事违法行为的犯罪分子,你们的行为不仅破坏了一个家庭的完整,也犯下了罪孽深重的错误。你们已经触犯了刑法,根据量刑标准,最高可处无期徒刑至死刑。不要想着能逃脱法律的制裁,正义可能会迟到,但从不会缺席。其次,我要提醒各位孩子的家长,请注意防范不法分子的威胁,关爱未成年人的成长。”
“好的,谢谢王警官,我们接下来看下一则新闻..........”
不知道是喝多了酒的缘故,还是电视里播放的内容,何茂才的手止不住的颤抖,接着他又猛灌下了一口,大口大口地喘息着。
醉醺醺的红潮漫上了脸颊,渐渐地,一股无处发泄的怒意涌上心头。
“何子默,你过来一下。”
不明所以的何子默闻声小跑了过来,不敢有一丝的耽搁。
“我去你妈的。”一脚狠狠地重击在胸口,直接把何子默踹翻在地痛哼。
然而这只是个开始,何茂才疯狂地在瘦肉男孩身上发泄自己的怒火。
左脚踹累了换右脚,右脚累了再换回左脚,嘴里还不停地骂道。
“你叫你去你妈的狗屎春游,不好好地打工,上个屁的学,现在还想从老子这里拿,你脑子怕不是有病。老子就是养了头狗,都知道报恩,你他妈有个屁用。看什么看,是不是连你也看不起我了?”
恶毒的叫骂声不绝于耳,何子默蜷缩成一团,尽可能地护住脑子,不时地发出几声的惨叫。
何茂才如同在对待一个痛恨已久的敌人,一个沙袋,丝毫没有手下留情。
眼泪从何子默的眼眶溢出,化作一条悲伤的河流,无声地流淌。
他只有这个地方,也无处可逃。
终于等到十多分钟后,何茂才踢累了,一屁股坐回了沙发上,打了个嗝,拿起酒瓶继续喝了起来。
何子默费力地从地上爬起,把地面清理了干净。
这时,李萍外面回来了,何子默再次回到厨房做起了饭菜,尽管手上,肚子上,背上,腿上的痛楚依旧是钻心的
“呼噜噜噜噜噜噜——”
夜深了,卧室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鼾声,何茂才和李萍都已经熟睡过去。
何子默光着脚,在黑暗里蹑手蹑脚地摸到了梳妆台太旁,果不其然上面放着一个亮红色的皮包。
皮包是李萍的,平日只有李萍出去坐些皮肉“生意”赚些钱,虽然大部分钱自己享受花掉了,但也会留上少许回家,给何茂才交差。
他拉开了皮包的拉链,在几块和十几块钱里数着。
突然,鼾声停了,房间顷刻安静下来。
不妙,意识到这一点的何子默立刻趴倒在了地上,身躯紧张地有些颤抖。
何茂才翻了个身子,捏吧捏吧嘴角,翻了个身子。
“呼噜噜噜噜噜噜——”
鼾声再次响起了,也让何子默悬在半空的心放下了。
他松口了气,拿出了总计100元的现金,悄悄把皮包的拉链合上,放回了原处。
回到房间,他开始期待明天的春游,以及那个约定好的女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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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何子默,16岁。”
“在哪里读书,父母都叫什么名字。”
“在岭重山小学,我爸叫何茂才,妈叫李萍......”
昏暗的室内,台灯的强光照射在何子默的脸上,耀眼夺目,眼皮不住地打颤。他数次尝试着睁开眼睛未果,便低下了脑袋,任由桌对面的声音发问。
似乎是考虑到何子默的年龄,以及照顾他的情绪,吴刚特意让负责审讯的警员小郑保持温和的语气,而非往日里审讯重刑犯的凶狠话语。
“你是怎么发现......呃......死者的?”
出人意料的是,何子默显得比较平静,既不嚎啕大哭,也不怨天尤人,仅仅是眼角略带忧伤,凸显超出他这个年纪的成熟。
“我在昨天11点钟的时候听到了门外有吵闹声,吵得很厉害,像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。我没有在意,因为我们家总是会有一些人上门找麻烦,所以我一直在房间里做作业。后来不知道过了多久,争吵声停了,我就躺在了床上,接着我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,就失去了意识。等到我再醒来的时候,看到了我爸妈在床上........”
“那你有没有听到门外面在吵什么内容?”
“不是很清楚。不过我好像听到了纽扣,卧室的词语。”
“纽扣,卧室?”
“好像是的。”何子默拨弄着手指,有些紧张地回答道。
吴刚一直紧盯着桌对面的少年,包括他的一举一动,试图通过外在的肢体语音分辨回答的真假。
然而,不管哪个方面来看,这都只是一个较为成熟的少年罢了。
“那你知道最近有哪些人找过你爸妈吗?”吴刚插上了嘴,操着低沉地嗓音开口问道。
这个问题让何子默沉默了十多秒,不太确定地说道。
“恩......感觉好像是有一些人的,但也许记的不是很清楚。“
“没关系,你可以从头慢慢回忆,我们有很多的时间。”
“好吧......我记得事情开始的那天应该是4月7日,因为那天天气还算晴朗,班主任告诉我们春游的事情,所以我记的比较清楚。”
“春游?”
“恩。”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教室里整齐地坐着一排排学生。
“同学们,我们学校计划明天去春游,这是一个班级的活动,我希望每一位同学都能参加,费用不是很多,每人需要100元的行程费,中餐自理。请班长明天上午8点把钱收上来。”
“好的老师。”
“好,那今天的班会就到这里结束,第7小组的同学留下来打扫卫生,其余同学放学。”
话音刚落,教室里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。
”太好了!终于可以出去春游了!”
“对啊对啊,,每天上课实在太无聊了,每天就听那个老妖婆说:同学们,现在要专心学习,考上重点大学,正所谓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,享受玩乐都是典型的小资心理,是不可能成功的。”
“哈哈哈哈哈!”
搞怪的声调加上神似的形体模仿,一下子就让围观讨论的学生捧腹大笑。
“还有啊,我听说这次的春游是到岭重山的圣池,那里一般都不对外开放,得亏我们运气,赶上了4年一度的开放时间。”
“真的啊,那我肯定要带上我妈刚才岛国买来的相机,好好的拍上几张回去收藏。”
“这次应该大家都会去吧?对了,子默,你这次也会去吧。”
这番话立刻将众人的视线拽到了低头写作业的何子默身上。
要说有可能不参加的班级活动的候选人,唯有他一人。
不管是运动会还是小团体组织的游玩活动,只要一涉及到何子默,得到的必然是否定的回答,在大家的眼里,他就是一个眼里只有学习的人。
但毕竟是年级成绩第一的“乖宝宝”,为人也特别的和善,要是能够邀请到何子默也不失是一件新奇事情。
察觉了异样的何子默抬起了头,不出意外地朝众人讪笑道:“那个,我还是不去了,快期末考试了,我还要回家复习功课。”
“哎呀,去吧去吧,考试年年有,月月有,但明天的春游只有这一次的机会啊。”
“老师也常说,书本上的东西都是死的,只有亲自去体验,才能更加清楚世界的奥秘。”
“再说啦,我们全班就差你一个了。”
“对啊,有句话怎么说的,我们是一个班的,去春游就要整整齐齐。”一个穿着时尚干净的帅小伙附和道。
“嘿,王朗,你这是咒我们呢。”
“我哪有。”
“你哪里没有,不行,你必须赔偿我们大伙,至少一包辣条。”
“一包不行,我要两包。”一个胖墩嚷嚷道。
“你们也太有胆量了吧,这可是我们王副局长的公子,等下全给你们抓到少管所去。”
“切,我才不信。王副局长可是个大好人,要抓也是抓你这种坏女孩,王朗,说好的,快带我们去搓一顿。”
“好好好,正好我爸昨天给了我很多零花钱。”
于是很快,话题便从春游转移到了零食上,哄闹嬉笑的学生们也“胁迫”着王朗这个大土豪,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向了学校旁的一个进口零食店。
何子默没有多说什么,继续低下头写着作业,直到大部分班上的人都走光了,嬉闹的谈话声褪去,他才放下手中的笔,开始打扫教室卫生。
“子默~~~”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生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,有些忸怩望着何子默。
“那个,我男朋友在外面等我,你能不能帮我把我的那份做了,十分感谢。”
“这……”子默有些为难,嘴里喃喃道,“可是上次也是我帮你的做了卫生的”
“子默拜托啦,就这一次,老师发现了就怪在我身上。”
“好吧,那你去吧。”
“谢谢,爱你哟。”双马尾开心地比了个心,便迫不及待地背起书包往外走去。
放学后的卫生便是如此,几个人溜走,再有一人来一出“白帝城托孤”,眼下就剩何子默孤军奋战了。
“诶,那边的那个男生,卫生全部交给你了没问题吧。”
一个空灵的声音传入了何子默的耳朵,待他抬起头来,唯见身着白色兜帽卫衣,留着齐肩短发的女生,叼着棒棒糖,耳朵打着耳环的女孩。
她刚从门外进来,便直接坐在桌子上面开始玩起了手机,随口说了句。
何子默记得女孩应该是叫蓝芷瑶来着。
有关班级人员为数不多的记忆告诉他,眼前的女孩似乎很不一般,平日里几乎总是以一个小太妹的模样坐在班级的最后一排。老师对她也不会做过多的管理说教,同学也尽可能与她保持着距离,敬而远之。
经常听闻同班的人提及,貌似有一个校外的混混因为得罪了她,直接消失在了这片区域,再也没有出现过,也不知道是真是假
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,毕竟自己的家庭已经足够糟糕了,能有朝一日依靠学习离开这个地方是唯一的希望了,何必去在乎这些校园八卦。
“哦,好。”何子默应了一声,便弓腰继续扫起了地砖表面。
多出一份力气即是少一个大麻烦,这般交易对何子默来说是再好不过了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约莫花了20分钟,何子默把地面清理得差不多了,几乎地面已了然无尘。
接下来轮到拖地了。
他擦了擦头上的汗珠,换过了拖把,来到第一小组的最前面,就在准备拖地的时候,一双运动鞋挡住了他的路线。
何子默没有说什么,换了个方向,从左至右地进行。
可这双鞋的主人如同觉察到他的想法,马上换了个方式,再次挡住了何子默的去路。
“那个,同学能请你把鞋让让吗?”
“不行。”蓝芷瑶立刻否决了男孩的请求,我型我素继续坐着。
无奈,何子默叹了口气,尽可能弯低了身子,将拖把从女孩的腿下递送了过去。
过程中他谨小慎微地注意没碰到女孩的裤脚,表现得有些艰难。
完成操作之后,何子默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,准备清理别处。
然而这时,一双手抓了何子默的肩膀,阻止了他前进的步子。
“别的同学,再加上我。这样随心所意地欺压你,难道你就不知道反抗吗?”
“没事,我习惯了,何况都是同学间的小事,你不介意就行。”何子默微笑地回道,尽管笑容有些苦涩。
“我真是服了你了,我说你是个傻子吗?”蓝芷瑶有些败给眼前的这个少年了。
“那个,如果没有别的事,我还要继续做卫生了。”
然而何子默刚走出没几步,又被抓住了手腕。
“不行,你跟我走。”蓝芷瑶一把抓住了他,随手拿起了书包就往教室外面走。
“等等,我还没做完啊,你要把我拉去哪啊。”
然而体形瘦弱的何子默抵不过蓝芷瑶的蛮横拉拽,没多久他们便走出了学校大门。
此时在学校西边大概1000外的一处空地,四周寂静无人,些许白色的塑料纸随风翻滚。
空旷的地区里零星地摆放着几件供小孩玩的器材,有滑滑梯,秋千,跷跷板以及一个小沙堆。
蓝芷瑶把何子默带到了这里,二话不说就把鞋子和袜子都脱了一股脑地扔给了他,自己则蹦蹦跳跳跑向了滑滑梯。
“子默,你快看!”蓝芷瑶呼喊着,爬到了滑滑梯的顶端
“哈哈哈!”一阵微风吹过,她双手向后一使劲,身体直冲而下,扬起了一片灰尘,光线靓丽的衣服瞬间变成脏兮兮的,然而她的脸上却洋溢着兴奋和开心的笑容。
这一刻,比起长期在书本干枯的字里行间,何子默发誓自己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美丽的笑容,一时间竟有些看呆了,楞楞地伫立原地。
”何子默别站在那里了,你快过来,帮我摇秋千。”
“哦,好。”回过神来的何子默找了块略显干净的地面,放下了书包和少女的鞋子,小跑到了少女背后,推动起了秋千。
“哟呼,哈哈。”每一次的跃起,少女的便大声吆喝着,给荒凉无人的地块凭空增添了一份欢快。
“子默,你要不要来试试,很好玩的。”
“阿,我就不用了把。”
“那你陪我来玩跷跷板。”
说完,蓝芷瑶也不容何子默拒绝,就拉着他坐上跷跷板的两端,一上一下的摆动着。
看着女孩的笑脸,何子默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,回想起家中的黑暗与恐怖,这一刻他终于感受到了世界的颜色,是多姿的五彩而不是静默的黑白。
“子默,我悄悄告诉你,小时候我每次放学,我妈就带我来这里玩。以前有很多小孩都来这里玩,我最欢的,就是和小伙伴一起玩跷跷板了。”
“那时候真的很开心,我妈妈总站在我旁边,陪着我欢笑,陪着我嘻闹。”
蓝芷瑶回忆着往事,脸上是满满地幸福滋味。
何子默微笑着听着女孩的故事,迎着微风抬头看向了天空,昏暗的天空印上了几道彩霞。
跷跷板“吱呀吱呀”地摇动,女孩脸上的笑容渐渐地消失了。
“不过后来呀,我慢慢地长大了。这个地方改开始改造了,听说要建成一片房产,周围的老旧居民楼也开始拆迁了,所以来的人就越来越少了。而我的妈妈陪伴了我这么多年,也在一场车祸中........”
说着说着,蓝芷瑶的眼圈红了,语气也有些哽咽。
看着女孩低声啜泣,何子默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是好。
春风挂下了几片枯叶,卷起飘向何方。
经过一番心理斗争过后,何子默翻下了跷跷,轻轻地从背后抱住了女孩。
轻轻地,暖暖的。
尽管何子默的身躯有些瘦弱,但蓝芷瑶依旧能触碰到那份类似母亲的怀抱。
温暖的臂湾,安抚着蓝芷瑶的情绪稳定下来。
片刻的温存过后,她有些脸红地挣脱开来,跳下了跷跷板,霸气地看着何子默,以一副不容置疑的语气对何子默说道。
“明天的春游你一定要来,我等着你。”
“可是,我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,就这样决定了。”
说完,蓝芷瑶心情愉快地离去了,嘴里哼着欢快的小调。
身后何子默有苦说不出地看着远处的背影。
良久,他背起了书包,晃晃悠悠地朝“家”走去,身上的伤痛愈发地撕心裂肺了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
“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?”一副不善地语气问道。
“学校搞卫生,回来了晚点,其他的同学都走了,只有我.........”
话未说完,便被沙发上的人不耐烦地打断了。
“赶紧滚去做饭,老子我都饿死了。”
“好.......”
何子默回房放下了书包,他注意到书包的夹层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狮子的玩偶,微笑地望着他。
他想到了什么,也对之报以微笑,小心地把玩偶放回了书包的隔层保存起来。
“何子默,快点,你在磨蹭什么?”客厅传来的蛮横声音又在催促着。
何子默放下了书包,立刻跑到了厨房,从隔板下拿出了一捆小菜以及一小块肉,点燃了炉罩开始炒菜。
十多分钟后,饭菜陆续出锅,摆上了客厅的茶几,男人也撑起了肥大的身躯,坐了起来。
何子默递给了男人一双筷子,自己则找了个小板凳坐下。
男人吧唧吧唧地咀嚼声,还有咽食的声音在安静的饭桌上显得格外的清晰,似乎也是象征着桌对面男孩那颗不安的心。
“还行。”
听到肯定的回答,何子默总算是松了一口气,缓缓地拿起筷子准备吃饭。
“不过这个肉怎么感觉越来越少了。你没有偷偷贪一份菜钱吧?”何茂才冷冷地看向了何子默。
“没有,没有。最近的物价上涨了,肉都变贵了,只能买到这些了。”何子默连忙解释道。
“哼。”
何茂才仅仅是冷哼了一声,没有再多说什么,继续吃着碗里的饭菜。
饭桌上又安静了下来,只剩下吧唧吧唧的咀嚼声。
待到已经吃的差不多了,何子默考虑了很久,看着何茂才比平日里还算平静的表情,终究是鼓起了勇气。
“爸,明天学校组织春游,要求每一位同学都参加,需要100块,你看......”
“春什么游,搞那玩意有用吗,不知道是你们老师来骗家长钱的吗?”
“但是.......”
“嘿,你这小子,今天是怎么了,又想找打了!?“何茂才的表情瞬间变得凶狠起来。
每当想起被打,何子默赶紧闭上了嘴,不再多说了。
他胆怯地收拾好桌子,把地面也打扫干净,便去厨房洗碗了。
吃过饭后,男人打开了电视,拿起了酒瓶,靠在沙发上一口一口地喝了起来。
“近日里,警方捣毁一处拐卖儿童的犯罪团伙,找到失踪的孩童14名。据了解,该团伙的产业链人数有50余人,常常在富裕人家和孤儿院附近作案,将偷来的孩子卖给偏远山区的人家,获得一笔丰厚的安家费。截至今日,警方共抓获团伙人数49人,仍有团队首脑刘某,任某,李某在逃在外。警方现已在出省关口进行布防调查,全省通缉,希望有知情人士提供消息,警方将根据提供的线索价值,给予现金奖励。”
“好的,谢谢前线的带来的报道,王警官,你既是一位父亲,也是一警察,请问你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?”
“首先,我要严厉地谴责这些从事违法行为的犯罪分子,你们的行为不仅破坏了一个家庭的完整,也犯下了罪孽深重的错误。你们已经触犯了刑法,根据量刑标准,最高可处无期徒刑至死刑。不要想着能逃脱法律的制裁,正义可能会迟到,但从不会缺席。其次,我要提醒各位孩子的家长,请注意防范不法分子的威胁,关爱未成年人的成长。”
“好的,谢谢王警官,我们接下来看下一则新闻..........”
不知道是喝多了酒的缘故,还是电视里播放的内容,何茂才的手止不住的颤抖,接着他又猛灌下了一口,大口大口地喘息着。
醉醺醺的红潮漫上了脸颊,渐渐地,一股无处发泄的怒意涌上心头。
“何子默,你过来一下。”
不明所以的何子默闻声小跑了过来,不敢有一丝的耽搁。
“我去你妈的。”一脚狠狠地重击在胸口,直接把何子默踹翻在地痛哼。
然而这只是个开始,何茂才疯狂地在瘦肉男孩身上发泄自己的怒火。
左脚踹累了换右脚,右脚累了再换回左脚,嘴里还不停地骂道。
“你叫你去你妈的狗屎春游,不好好地打工,上个屁的学,现在还想从老子这里拿,你脑子怕不是有病。老子就是养了头狗,都知道报恩,你他妈有个屁用。看什么看,是不是连你也看不起我了?”
恶毒的叫骂声不绝于耳,何子默蜷缩成一团,尽可能地护住脑子,不时地发出几声的惨叫。
何茂才如同在对待一个痛恨已久的敌人,一个沙袋,丝毫没有手下留情。
眼泪从何子默的眼眶溢出,化作一条悲伤的河流,无声地流淌。
他只有这个地方,也无处可逃。
终于等到十多分钟后,何茂才踢累了,一屁股坐回了沙发上,打了个嗝,拿起酒瓶继续喝了起来。
何子默费力地从地上爬起,把地面清理了干净。
这时,李萍外面回来了,何子默再次回到厨房做起了饭菜,尽管手上,肚子上,背上,腿上的痛楚依旧是钻心的
“呼噜噜噜噜噜噜——”
夜深了,卧室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鼾声,何茂才和李萍都已经熟睡过去。
何子默光着脚,在黑暗里蹑手蹑脚地摸到了梳妆台太旁,果不其然上面放着一个亮红色的皮包。
皮包是李萍的,平日只有李萍出去坐些皮肉“生意”赚些钱,虽然大部分钱自己享受花掉了,但也会留上少许回家,给何茂才交差。
他拉开了皮包的拉链,在几块和十几块钱里数着。
突然,鼾声停了,房间顷刻安静下来。
不妙,意识到这一点的何子默立刻趴倒在了地上,身躯紧张地有些颤抖。
何茂才翻了个身子,捏吧捏吧嘴角,翻了个身子。
“呼噜噜噜噜噜噜——”
鼾声再次响起了,也让何子默悬在半空的心放下了。
他松口了气,拿出了总计100元的现金,悄悄把皮包的拉链合上,放回了原处。
回到房间,他开始期待明天的春游,以及那个约定好的女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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